22:15 2020年10月29日
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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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城市的历史存在于它的大街小巷,存在于它的每一栋建筑之中。哈尔滨有“东方莫斯科”之称。走在哈尔滨的大街小巷,会让人产生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在上个世纪,这里曾经生活过为数众多的俄罗斯人。哈尔滨这座城市的起源同他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在整个20世纪,到中国定居的俄侨有近百万。他们入乡随俗,同中国人联姻,像中国人一样生活。他们建设了哈尔滨城,如今哈尔滨的大街小巷俄式建筑随处可见。他们建立了学校,修建了教堂,推动了戏剧、芭蕾、音乐等西方艺术在中国的发展。他们会做中国菜,会说中国话,但同时,却又完好地保留了俄罗斯的文化与宗教传统。

     俄侨史在中国历史和中俄关系史上意义非凡,但在中国仅有为数不多的学者在研究。鞠坤依是阿穆尔国立大学的博士生,她的博士论文课题就是哈尔滨俄侨史。今天,她会带我们走近这些上世纪初曾在中国留下自己足迹的俄罗斯侨民,讲述他们的故事。

尼古拉·扎依克的电影放映员证
© 照片 : 照片由鞠坤依提供
尼古拉·扎依克的电影放映员证
“哈尔滨这座城市都可以说是俄罗斯人建立起来的,就是从学校到医院、商场和剧场,都是俄罗斯人建设并运营的。然后整体社会体系都是俄罗斯风格,用俄罗斯人的话说就是"русский Харбин"(俄式哈尔滨)。这个词我们刚刚接触的时候挺震惊的,直译的话就是’俄罗斯的哈尔滨’,我就去问了一下俄侨,然后也问了我的导师和一些接触过的俄罗斯学者。所有人都说,千万不要理解成是‘哈尔滨是俄罗斯的’这个意思,可以理解为’俄罗斯风格的哈尔滨’。还有一些,就是非常了解这段历史的学者吧,他们也明白,可能中国人会觉着,这么说会被理解成为是‘俄罗斯的哈尔滨’,他们会非常积极地解释,说‘不是的,就是说我们觉得是我们建立了哈尔滨’。哈尔滨整体的建筑风格,尤其哈尔滨特别出名的中央大街,就完完全全是俄罗斯阿尔巴特(街)的风格。然后我就觉得,他们做研究还是很严谨的,不仅站在自己的立场上,也站在中国人的立场去考虑。”

     哈尔滨从松花江畔的一个小渔村发展成一个现代化城市,陆续到中国定居的俄国侨民起到了基础性的作用。鞠坤依说,由于复杂的历史原因,哈尔滨俄侨的历史大多都是俄罗斯学者在研究,中国官方历史资料相对比较少。她所做的就是搜集上世纪随父母到中国的俄侨以及出生在哈尔滨及附近地区的第二代侨民的资料,通过他们的回忆做俄侨口述史的研究,进而弥补中国学者在这方面研究的不足。

澳大利亚俄侨为纪念哈尔滨而建的仿哈尔滨教堂顶部的小凉亭
© 照片 : 照片由鞠坤依提供
澳大利亚俄侨为纪念哈尔滨而建的仿哈尔滨教堂顶部的小凉亭

     鞠坤依的研究之路并不轻松。为了找到散落在世界各地的俄侨的后代,她费尽心思,各处打听,探访留在哈尔滨、回到祖国以及再次移民到其他国家的俄侨们。找到一条线索,她就会飞往那个地方,听他们讲述亲身经历。这个过程常因各种各样的因素而中断。比如有一次,她通过最传统的书信方式辗转联络到一位生活在澳大利亚的俄侨,可这位俄侨因身患重病无法同她见面。但有时也会柳暗花明又一村。比如,在哈尔滨马迭尔宾馆同导师老友的一次偶遇为她开启了一条新的研究之路。这位老友给她介绍了身在澳大利亚的俄侨社区联络人——阿列克谢。

“当时刚好赶上个宗教节日,所有的俄侨都集中在俄罗斯教堂里面。进到教堂,人家正在举行仪式,所有的人都是先上前先亲吻神父手里的圣经,然后再一步一步自己去祷告,去点蜡烛什么的。当时我们站在旁边怕打扰人家。但是所有的人一看,哎,两个"китаянка"(中国人),都很好奇。阿列克谢就帮我们解释说,这两位是来自中国哈尔滨的,是来采访你们的。然后所有人特别激动,当时我用了一个词,我说‘哈尔滨(这三个字)就是通行证啊’!然后所有的人都非常非常地热情,而且好多俄侨爷爷,就是男性俄侨,他们更积极地想用汉语跟你聊天。我就觉得,好热情啊,而且其实也能看出来,他们对中国的印象,包括记忆都特别好。他们当初在中国的这段时间应该可以说是很幸福的,我觉得。”

悉尼的俄侨社区东正教堂
© 照片 : 照片由鞠坤依提供
悉尼的俄侨社区东正教堂
阿列克谢为鞠坤依介绍了8位非常具有代表性、来自中国不同地区的俄侨代表。而阿列克谢,作为澳大利亚中国俄侨的联络人,在中国生活的时间却并不长。早在13岁的时候,他就离开了中国,他本人也并非研究俄侨史的专家,但内心深处知道这一段历史的特殊性和重要性,于是在新的定居地,他仍然保留着这个群体所有人的联系方式,并将他们组织到一起。他们虽在异国他乡,但生活在同一个社区,经常会去俄罗斯东正教教堂祷告,俄罗斯文化基因在他们身上并未消失。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是历史的见证人,历史就存在于他们的记忆之中。

     

同样珍视这段历史的还有一位圣彼得堡的老奶奶,鞠坤依称她为庞薇拉奶奶。她也是一位第二代俄侨。她本人是中俄混血,丈夫是中国人,她的姓氏“庞”就是丈夫的姓氏。庞薇拉奶奶对这段历史的深厚感情让鞠坤依大为感动。

“我印象特别深的就是这个奶奶。就是,你一见到她,你就会觉得,好精致的一个奶奶!一看就是受过高等教育,而且很智慧的一个人。她当时回到圣彼得堡之后,就第一时间联络了所有从哈尔滨回去的老俄侨,然后记录了所有人的联系方式,他们定期每年都举办一次俄侨聚会。她说,‘我明白俄侨的意义,我也明白我们的这段历史很特殊,甚至我们这群人都很特殊’。她从中国回俄罗斯的时候,竟然把咱们以前出嫁用的那种木箱子、小茶几这样的家具都带回去了,而且保存得非常好。甚至桌布,就是针织的那种桌布,中国哈尔滨产的,她全都保留好带回去了,而且现在还在用。然后,包括之前用的旗袍啊、钱包啊,她全都留好了,还有相册,全都收留好了。”

     鞠坤依介绍说,上世纪之交从俄罗斯迁居到中国的侨民,基本可以分为三类:一是中东铁路的建设者、工程师以及他们的家眷;二是由于第一次世界大战和20世纪初十月革命,为了逃避战争而逃亡到中国的;三是自愿过来经商的商人们。由于那段历史太过久远,鞠坤依能够接触到的大多是第二代俄侨,而他们基本上也已经进入耄耋之年。几乎所有的研究都是基于他们的回忆。

“第三代之后,暂时我们都不称呼为第四代了,就是到第三代为止。我也特意问过他们,第三代的后代有没有从事这种俄侨研究的,得到的答案基本都是‘没有’。相对好一点的情况是,他们可能对这段历史不感兴趣,但明白,爷爷奶奶留下的这些物件儿很重要,会把相册留好,包括以前从中国带回去的老物件,他们都会收藏好。在2006年,官方认定的最后一位生活在哈尔滨的俄侨叶夫罗西尼亚·安德烈耶夫娜·尼基弗洛娃女士离世了,自此以后我们就觉得,在哈尔滨已经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俄侨了。”

     俄侨史在中国的研究还存在一定程度上的空白。而研究历史,不仅是对历史本身的尊重,更重要的意义在于以史为鉴,放眼未来。鞠坤依作为一个哈尔滨人,她深深体会到这段历史对于家乡的重要性。

鞠坤依采访李英男教授
© 照片 : 照片由鞠坤依提供
鞠坤依采访李英男教授
“研究这一课题,我觉得,可以说是为了完善历史,然后照鉴未来。因为咱们中国有一句古话——受益而不觉,失之则难存。历史记忆是一个城市最宝贵的财富。我曾经去清华大学参加了关于东北亚丝绸之路的研讨会,当时印象也特别深。在会议上,一位中国学者在提问环节提出了自己的质疑。他问我:‘为什么你的研究全是写俄罗斯和俄罗斯人在哈尔滨的好,为什么没有俄罗斯侵略中国的这个历史?’我当然没有什么生气或者被冒犯的感觉,当时我其实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我就觉得,啊对,好多人,尤其是咱们国人会这么想。通过这个问题,我就觉得可以总结出研究这一课题的意义。因为同样的一个问题,站在不同的角度,人们所看到的、感受的都是不同的。站在中国人的角度,就像以这个学者为代表,会觉得那是一段侵略史,甚至是很丢人的。但是俄罗斯学者们呢,他们觉得我们为中国修建了中东铁路,建设了哈尔滨城。通过他这个问题,我个人认为,首先,历史绝对不容许被篡改,这是一定的。但是历史不是仇恨的种子,应该是我们后人的前车之鉴,我们应该铭记历史,然后从中吸取经验教训,而不是处处针锋相对。所以我觉得,历史就像一面镜子,照映着人们认知过去和对待自我的态度,客观认识哈尔滨的那段历史,就可以更加清晰地照鉴哈尔滨的未来。所以研究这段俄侨史,并且我是在俄罗斯,以中国人的视角去研究这段历史,我是希望可以更加客观、更加全面地去还原这段历史,甚至是启迪未来。毕竟哈尔滨在历史上曾经是中国最开放的城市,如今俄罗斯文化也已经成为城市基因的一部分。所以哈尔滨作为中国对俄开放的桥头堡,我们一定要把它传承好、发扬好,然后再继续深化中俄的这种合作。”

     用鞠坤依的话说,热爱一个城市就要从热爱它的历史开始。她研究俄侨史的脚步不会停歇,她也希望,在未来的某一天,哈尔滨这座城市能够再现往日的辉煌。

 

关键词
俄罗斯人, 哈尔滨, 中国人在俄罗斯, 中国人在俄罗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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